因為你們的浴火，我們更要努力重生
＊施並錫在鄭南榕自焚20週年所繪的紀念油畫／攝影／關魚／2012＊
編按：本文寫於2012/4/7鄭南榕自焚23週年紀念日。因近期成大「廣場命名」風波，於2014/1/15重新置頂到週末，成大校方不承認學生選出的「南榕廣場」，讓我決定推出「南榕之夜」、「南榕之週」抗衡。
「老師和記者，你只能選一個。」
好生活報創刊滿三週年時，跟平生知己S.W聊到未來的人生規劃，提到可能會用好幾年兼顧「偏遠小學老師」和「獨立媒體總編」，她很直接的反應就是這句話。
當時我還在猶疑，到底是要好好投入25歲那年就發願規劃的教育家生涯，把台灣好生活報當成有時間心力才兼顧的義務，還是要全心投身獨立媒體的經營，立志當一輩子的新聞人？好友素知我老愛多管閒事、多方插手的貪心毛病，很直接地提出她對經營獨立媒體的幾個疑問，被當頭棒喝後我回家躺在床上想了一夜，不由得憶起在主流媒體十年記者生涯幾度想轉職之際，常反覆拿來問自己的問題：
「你還記得你當初為什麼跑來當記者嗎？」
那些年我的自問自答並不曾想起「鄭南榕」，但在2010年初春重新反思個人生涯的夜晚，鄭南榕遺留的「誓死捍衛自由人權精神」，卻成為我決定「選擇新聞人作為往後志業」的關鍵之一。
＊鄭南榕紀念館的自由時代雜誌紀念牆／攝影／關魚／2012＊
扭曲的歷史遮掩不了真正的英雄
一如我從台大畢業13年後才知道陳文成學長是怎麼冤死的，我雖然在修李鴻禧教授的憲法課時就聽過鄭南榕的名字，卻是在踏進新聞界十多年後才一點一滴了解他的事蹟，尤其是在鄭南榕自焚滿20週年的2009年。
有別於當年國民黨控制的媒體網絡以污衊他是精神失常瘋子來封鎖真相，2009年4月紀念鄭南榕的文章、音樂、影片在網路上一圈圈擴散，讓原本對於追尋台灣新聞界歷史顯得相當懶散的我，不得不正視這位大前輩留下的精神遺產，從而將1989年寫的歌曲【悲劇英雄】從檔案拖出來，寫成紀念鄭南榕的歌文。
【悲劇英雄】歌詞
紅塵裡埋藏多少風花雪月的陷阱，人人的反射動作在逃避著憂慮
為了向世界警告，你投注一切的熱情，所有的人卻在身旁狂笑著看你哭泣
多少的悲劇英雄，就有多少成仁的故事，這是人間一再重複的歷史
多少的悲劇英雄，就有多少成仁的故事，這是人間一再重複的歷史
當很多人拒絕再流汗，世界才驚覺地開始流淚
彷彿潰決的堤一切都來不及，才有人瞭解你已停止跳動的心
因你那超凡的智慧，你是個悲劇英雄，註定此生的寂寞和傷痛
因你那超凡的智慧，你是個悲劇英雄
註定在備受冷漠的時候，結束憐憫生命的溫柔
十七歲的關魚
原寫於1989/10/2
＊鄭南榕自焚的辦公室遺跡，原址改建為紀念館／攝影／關魚／2012＊
從中國人到台灣人，從天安門到鄭南榕
1989年，我還在讀高二。那年也是法國大革命200週年、五四運動70週年、二二八事件首惡省主席陳誠頒佈實施戒嚴令40週年、蔣介石被共產黨打敗後率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台40週年。但我讀的學校課本一個字都沒有提到二二八，充滿虛華字彙、壓根沒有介紹民主人權精神的三民主義課本仍是聯考必考科目，歷史課本還寫著蔣中正和蔣經國是「先總統蔣公」和「推動台灣民主現代化的總統」。當年我還不懂，為何補習班的建中同學提到兩蔣和三民主義的語氣會那麼不齒。
1989年震驚全世界、吸引國際媒體競相報導的，不是小小台灣的自焚事件，而是中國從四月就匯聚的學運風潮，及六月中共下令鎮壓血洗的天安門事件。電視上一再播放那個「以肉身阻止坦克前進的勇敢男人」，感動到起雞皮疙瘩的我一度熱血衝腦，穿著白衣黑裙的制服跑到中正廟前的學運廣場參加平生第一次的聲援靜坐，還寫下新詩「以鮮血乾杯」投稿校刊：
因你們是
中國歷史最最光榮的驕傲
我們乾杯—
以鮮血
高二的我跟著大學生學唱「血染的風采」、呼喊爭取自由和唾棄中共的口號，自以為這就叫做接受民主洗禮、支持人權行動，天安門好像住在我心裡那般靠近，卻對「值得台灣歷史驕傲的各種人權鬥士事蹟」，毫不知情。究竟到何時，我才開始自認是「台灣人」而非中國人呢？坦白說我想不起來，但至少是大學以後了。約莫是受到台灣學運風氣最鼎盛的校園自由開放氣氛影響，天安門和中國都逐漸離我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主動去搜尋「什麼是二二八、白色恐怖有多恐怖」等台灣真實歷史，與藉由環島旅行去體驗「當年中小學課本刻意甚少著墨」的台灣地理。
直到我開始使用微網誌推特（twitter），與多位經歷過六四學運的中國和香港維權人士透過網路交流，已遠離多年的天安門才又逐漸走進我的視線。就在我忙著撰寫鄭南榕紀念文之際，推特傳來「對八九學運和中國民主意識有深遠影響的方勵之校長」突然咳嗽辭世的消息，雖然因為美國與台灣的時差讓他們在維基百科刊載的忌日差了一天，兩人對於其母國各自的民主啟蒙卻是足以相提並論的。我看著推特上一條又一條悼念感懷的推文，由衷祝禱著方校長的辭世能夠激起更多中國人奮起爭取民主人權的行動，一如鄭南榕曾用他的生命烈焰照亮台灣戒嚴的暗夜，「逼迫人民覺醒、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方式。」
＊鄭南榕紀念館定時放映相關紀錄片／攝影／關魚／2012＊用生命捍衛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
「我叫做鄭南榕，我主張台灣獨立。」在那個說出台獨就可能惹上殺身之禍的戒嚴年代，鄭南榕無畏地在1987年金華國中的演講堅定張口。
「他不是單純為了『主張台獨』而自焚的。如果他只是為主張台獨而死，那麼他就只是一個純粹的台灣民族主義者；而作為一個台灣民族主義者，他對祖國台灣或許真的懷抱著一種強烈到不得不以生命來證明的深刻鄉愁。然而我們清楚知道，他其實是為『主張台獨的言論自由』，乃至『主張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而死的……他以生命所捍衛的，是包含主張台獨、主張統一，或者主張各種不同的台獨路線與想像的言論自由。如果借用卡謬的話來說，這是一種『哲學的死』──他愛他的國家民族，但他也超越了國家民族。」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吳叡人在《好國好民－鄭南榕逝世二十周年紀念特刊》如此寫道。他認為，鄭南榕不只是「建國烈士」，他背後有更基本的信念：「民族認同必須被更高價值，也就是對自由、差異、多元的尊重所制約。」
當我讀到吳叡人所寫的：「這幾年，台灣國內外政治環境變得比較困難，而在逐漸升高的內外壓力下，原本富有民主精神的台灣民族主義運動逐漸變成一個排他、不寬容的威權民族主義，動輒用『台獨』、『忠誠」之類的理由作為排除異己、政治鬥爭的工具，把『主張台獨的言論自由』窄化成『主張台獨」，再異化成『我家的台獨』，不同意就打成統派。換句話說，原本活潑的多元主義精神被轉化為一元論。」回想起台灣民主前輩用生命捍衛的自由多元人權精神，被墮落的民進黨操作成不惜製造社會對立的選舉籌碼，更被重新掌政的國民黨以威權復辟的手段再三踐踏，只覺得心痛唏噓不已。
＊圖博抗暴53週年在台北／攝影／關魚／2012＊
自由理念需要廣泛繼承，才能焚而不毀
就在台灣島內忙著2012年總統大選時，海峽對岸的圖博（Tibet，舊稱西藏）為了抗議中共暴政、爭取圖博文化自由與人權而不惜捐出生命的自焚烈士已經超過15位，最近三個月在國際持續漠視、中共益加嚴管鎮壓下，自焚人數累積已高達36位。每看到一起新的圖博自焚事件，我就會再度想起鄭南榕，揪心地想著：「要到何時，圖博自焚的烈士們才能享有鄭南榕自焚引起的同志齊力聲援，及捐命行動掀起的民主改革巨浪？」
「從來，我是觀看者。看旁人因你圍繞哭泣。看母親的悲傷與我的沉默。看所有人都得接受，甚或一生面對你的決定。看你不被某些人遺忘，也看你從不被某些人知曉。」鄭南榕獨生女鄭竹梅在父親過世20年後，決定開始書寫。
在推特（twitter）上，圖博作家唯色也邊流著淚邊一筆筆記錄著【念念不忘自焚藏人】，從看到她發起這個書寫計畫，我就決定以【台灣念念不忘自焚藏人】跟進，在筆記型電腦開啟「紀念自焚藏人」詩文檔案的當晚，我在心底跟鄭南榕說：「這是我紀念你，與繼承你的方式。」
＊鄭竹梅寫給父親鄭南榕（左）、葉菊蘭母女臨棺送別（右）／攝影／關魚／2012＊
不區分族群與階級的人權，才能有正義與和平
鄭南榕自焚屆滿23週年的晚上，我在花蓮縣偏鄉的便當店讀到一則登載東方報的消息：「中國大陸公布六名恐怖份子名單」，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又有民主人士被污名化了」！細看內容果不其然，六個被冠上恐怖份子之名、資產悉數被中共沒收的維吾爾人，只是主張「新疆獨立」的組織幹部。這是由台灣中央社直接引用中國新華社的外電，又被台灣地方報紙引用刊登的消息，怒氣陡生的我頓時覺得吃不下飯：「曾幾何時，台灣的中央社和地方報紙都淪為中共殘害異族人權的宣傳打手了？」
更不用提幾家親中的媒體和掌握大量曝光度的資深媒體人，在出錢老闆的授意下，讓他們報導的中國現狀絕大多數是經濟蓬勃發展、現代建設光鮮亮麗的假象，鮮少能看到中共迫害人權的真相。在我眼中，他們關心的多半不是「中國本身」，只在於「中共能給他們多少好處」。比起一天到晚把「兩岸遲早應該統一」掛在嘴邊的台灣親中人士，為中國人權和民主發展付出實際心力行動的，反而是「將自由人權當成普世價值」的正港台獨份子。
今年二月初香港爆發雙非爭議，看著兩岸三地推友唇槍舌劍的討論，我便在推特感慨地表示：無論是哪個社會都得面臨「競爭與共存」的問題。以「國籍、種族、性別、黨派或社經地位」來區分人權等級的社會，不可能有真正的正義與和平，唯有將人權當成人人都該享有的普世價值，並以此為基去努力找出「讓人人都可以共存的方案」，才是真正民主自由之道。
＊新世代青年為介紹鄭南榕給大眾而製作的象鼻子日記動畫＊
與權勢者拔河，為自由者立像
上面這張在監牢裡踱步的可愛大象，是七年級後段班青年（中國所謂80后）描繪鄭南榕獄中日記的作品。三年前還就讀台大外文系四年級的彭維昭同學在「希望你喜歡當隻大象」裡寫著：
「我們決定將鄭南榕的獄中日記改編成動畫。其實與我們同年的朋友當中，很多人不知道鄭南榕是誰。可是，不把這麼可愛的人介紹給更多人，實在太可惜了。我們想和我們的朋友，或更年輕的小朋友，分享我們在整理獄中日記時感受到的鄭南榕：那個會記錄幾點抽煙、每天運動、因為有點胖而無法持續做仰臥起坐的鄭南榕，那個脾氣暴躁的鄭南榕，那個疼愛女兒的鄭南榕……
……
最重要的是，讓鄭南榕成為我們每一個人的朋友。」
看著新世代青年的心意和創意，我想鄭南榕若天上有知，他可能因為這些年反對黨沈淪墮落而引爆的怒氣，也會因此感到安慰而稍微笑顏逐開吧。那麼，身為六年級前段班的我，也不能漏氣輸給後起之秀呢！雖然沒有製作動畫的功力，至少可以藉由好生活報的平台發起一個【鄭南榕與我】的徵文活動，以兩張《牽阮的手》DVD和三本《扭轉新聞》簽名書當獎品，號召讀者們一起來書寫他們眼中的鄭南榕。只要是能以中文書寫的讀者，無論你身在何處、認識鄭南榕的時間有多長，都歡迎在投稿區依照徵文規則寫下屬於你的鄭南榕記憶。
＊叛逆權威、捍衛自由的鄭南榕／攝影／關魚／2012＊
「充分地理解過去--我們可以弄清楚現狀；深刻認識過去的意義--我們可以揭示未來的意義；向後看--就是向前進。」--- 赫爾岑《斯大林主義的起源及其後果》
多次浴火的台灣歷史傷痕不但不會自動痊癒，還很容易被權勢者胡亂掩蓋，必得靠眾人的努力才能被正視重生。在鄭南榕自焚而逝屆滿23週年的今日，請讓我們都能牢記他的勇氣和精神，成為幫助母親台灣療傷的一份子。
台灣好生活電子報總編輯關魚，20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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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所附的悲劇英雄，是我十七歲那年（鄭南榕自焚半年後）寫的歌，但那時根本不知道鄭南榕是誰，所以並不是為他寫的。很用力地回想寫歌歷程，其中一個可能性較大的，似乎是當時剛看完倪匡所寫的科幻小說「極刑」，以栩栩如生的蠟像館（實則是穿越時空的真實場景停格）描繪中國史上三大冤死的人物（包含被腰斬的史學家和岳飛父子）及剛遭到宮刑回到牢房的司馬遷。看到小說家把他們的冤屈寫得無比沈痛，忍不住有感而發吧。2009年讀到鄭南榕殉道20週年的相關圖文，立刻想起當年曾寫過的這首歌，覺得內容也很適合拿來紀念他。
謝謝高子洋老師（台灣好生活報主題曲的贊助錄音者）在好生活報滿五週年前夕，介紹另一位年輕配樂家張䘙帆給我認識，在他的Google+提到為鄭南榕殉道日唱紀念歌曲計畫時，他很阿沙力地答應免費幫我錄音，於是上次從花蓮回台北到淡水，顧不得還帶著「超鐘點教學滿堂小學教師職業病的喉嚨沙啞」，硬著頭皮錄了一個清唱版，想知道悲劇英雄怎麼唱請點這裡。未來若有機會錄一個更正式的版本，希望能搭配我所拍過的爭取言論自由照片，剪輯成紀念鄭南榕和自由人權鬥士的小短片。
此外，鄭南榕基金會今年舉辦「叛逆．自由」攝影聯展，紀念1987年鄭南榕公開喊出「我主張台灣獨立」的25週年，展覽地點在鄭南榕紀念館（台北市民權東路三段106巷3弄11號3摟，地圖看此），免費開放參觀時間為週二-週六 10:00-17:00，從2012/2/25展出到6/30為止，錯過可惜，詳情見-叛逆。自由！鄭南榕紀念館2012年度特別展覽部落格，洽詢電話：（02）25468766
同意作者的观点，
不區分族群與階級的人權，才能有正義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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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赞同的是这点，中共的民族识别政策，即法律政策上辨别公民的民族身份属性，然后给予不同的对待，和将一些民国时期的省域，用某个特定族群的名字冠名。
完全是邪恶的种族主义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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